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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峭壁走
2018-07-01 09:00 来源:乐山日报
  ■廖淮光

  在金口大峡谷,我总喜欢默默伫立,仰望峭壁拉出的一缕天空,绸缎般飘荡在高处。时儿,白云浸染山头,宛若怀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,大渡河潮湿的风抚过脸庞,让人不由眼睑轻合,便有种牛奶浴过身心的舒爽弥漫。也就在转瞬间,阳光铺开玻璃一样的截面,天空清朗,像屋檐下的彝家女子,刚刚晾晒的蓝色衣裙,山就有了轮廓、有了臂膀、有了挺拔,就有了上天入地满是雄性的力量。

  我总觉得,只有在那里,才有尘世间最纯和最完美的爱恋。我这样想的时候,有汽车沿着铺设在水波之上的柏油公路迎面开来。一列火车正在经过这个叫林道子的地方,它卷起强大的气流,在大峡谷的隧道中时隐时现,那些依山修筑的防护栅栏,像一扇扇开启的小窗,风驰电掣的列车不停闪现,仿佛有人在向你频频招手,又不断挥手。不远处,横架河流之上的“连心桥”,不仅让金口河与甘洛紧紧连在一起,也让相对而出的峭壁心手相牵。我想象着桥中间两颗火红燃烧的心,在时光的轻踏里,弧线优美,摇摆轻轻,整个世界便泛起温暖的涟漪。

  也总是在仰望里,我疑心自己就是坐在井底的那只青蛙。面对着只需简单测量、计算,就可以得出面积的那抹天空,抬头的空洞,低头的狭小,哪一种才是命运?哪一种又才是生活?好多次,我逃离人群,对着峭壁,拼命地喊一嗓子。渴望像一只青蛙那样,喊出沉默已久的春天,声音撞击山崖,回应并不明显,在流水巨大的音响里,转瞬化为乌有。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,峭壁铁青着脸,流水逝去……盘旋在高处的岩鹰,转来转去,还是原来的样子,像线框里一些潦草的字迹,在模糊的辨识里,成为朝天的问号,或者省略号……

  峡谷的阳光是个魔术手,早上落在对面的峭壁下,中午时分铺到整个峡谷,下午它又关照着上午冷落的另一面山崖,然后再一点点完全退去,任黑夜渗进每一个角落。而在一天中,峡谷天气变化莫测,说不定有乌云骤降,也或者雷雨当前。阳光总是无法均等的,但如果把一天无限拉长,就像你出剪刀我出布一样,机率是一样的,雨露是共沾的。沿着“云端遗民”的新居集中点往前,你总会发现几个年迈的爷爷或者奶奶,坐在屋檐下,目光穿过古老的黄葛树,落在峭壁上面;也总会有孩子追逐嬉笑着,欢闹或者哭喊,越过河面,撞击山崖,声音像我的呼喊那样转瞬即逝。“吃住一晚100元钱。”从峭壁高处搬下来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,忙碌着接待外来游客,他们满面春风,热情转动着,像流水载着云朵,像列车卷起巨大的气流……

  流水从峭壁之上垂落下来,像为一个人的落幕拉起升天的“魂幡”。我甚至在某一刻笃定,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灵魂是有阶梯的,天堂也许真的近在咫尺。我仰望高处的脸,屋檐下安坐的老人的脸,以及那个坐在车窗后面,正在经历峡谷去远方或兴奋或疲倦的脸,一起在人们的招呼声里,在孩子的欢叫里,慢慢重叠、重叠成一张脸,像峭壁对着峭壁,中间是无尽流淌的时光。

  从铁道兵博物馆出来,我的耳旁始终回荡着当年那场与峭壁决斗,惊天动地的敲打。“差不多每两百米,就有一个年轻的生命。”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在我的身体里漫延,恰如隐藏在峭壁之中的隧道,正以列车的脉动,串起天南地北,成为时代交响曲。没有一个远方不经历一道峡谷,每一条路之所以成为路,都因为有灵魂的守护,有拼搏的旗帜、梦想的呐喊、爱的路标。在峡谷中央,我不由擎起臂膀,我要让经过峭壁的风,流向大海的水和每一个正沿着峭壁走向远方的脚步,触摸到巨大的力量、温暖和传承。

  “看到没,那是我的老房子。”这是阳光轻洒的午后,我循着一个老乡的手指,经过目光不停搜索,终于找到了他那镶嵌在云朵和峭壁之间的黑色屋顶,像一只凌空而立的岩鹰。“爬上去要多久?”“5个小时吧!”我望见问的人一脸疑惑,回答的人满脸轻松,在大峡谷中央,如流水在洞开山重水复后荡起的温柔回旋。“现在还上去吗?”“当然啊,上面还种植有药材,有老屋。”一问一答,水映着峭壁,峭壁绕开流水,在峡谷之中形成别有洞天的风景。

  从峭壁之上下来,依着峭壁构筑起新的家园,但仍然要回到峭壁之上去。沿着峭壁走仿佛是一种命运、是一种生活,更是一种从容。我想象着他们在某个清晨,拨开薄雾,一点点往高处攀爬,脚下流水的声响小了,列车的气息小了,新建起来的房屋、村落小了,留在家里的亲人小了……随之而来的是那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峭壁,峭壁上的老屋、种植在岩石上的中药,越来越清晰了。就像我们站在谷底,顺着老乡的手指,看着他的老屋一样,彼此互为虫蚁、相见如尘埃。也许正是这一上一下的攀爬,仰望和俯视间,他们看见了最真实的自己,也见到了最本真的生活,于是将崎岖走成坦途,将狭小过得宽阔。

  历史终究会改写的,就像那条用生命和热血一点点拼凑出来的铁路,未曾想过,有一天会有一条柏油公路近在咫尺、横在碧波之上,与其并驾齐驱。就像那个坐在檐下,脸庞如峭壁般斑驳的老人,肯定想象不到,有一天他会从峭壁之上的云端搬到谷底,他平静如水的生活会被慕名而来的游人,当作传奇、当作故事。搬下峭壁是一种进步,走出大山是一种选择,日子衔着日子,未来连着未来,坦途终将是归宿。像一个人的命运、一个民族的发展、一个国家的强盛,终将穿越峡谷,拨云见天。被祝福的孩子啊,孩子的孩子啊,峭壁永远都在,沿着峭壁踏石留痕的精神和气质永远都不过时。

(责任编辑: 童翠华)